當天上午,我提前約二十分鐘抵達,等候之餘,環顧四周,他們住的是市區一棟老舊集合式住宅,大樓外觀略顯斑駁,外牆可見少許因磁磚剝落而露出的水泥。部分樓層作為商業使用,高掛著新舊參差的各式招牌。附近坐落不少聲色場所,此時全已打烊,只見一位老婦捎個大布袋,挑撿酒客所遺留的瓶罐,鏗鏘作響。
不久,一位婦女朝我招招手,她身上那件黑紅相間的格紋襯衫至少大了一號,頭髮隨意紮起,看上去稍顯凌亂。彼此確認身分後,便領我走進電梯。
她按下樓層鍵,本就不寬的梯廂被機械聲佔據,兩人一語未發。我們幾乎走了一個完整的ㄇ字型樓道,才抵達他們居住的那一端。這裡的居民多為賃居者,多半是附近的服務工作者和基層勞動人口,生活形態各異,互不打擾。
小綠和母親就住在一間約十坪的套房裡,門一開,入眼可見一個男孩正趴在床上玩手機,隨後見他略顯慌張地坐起,並將手機放在身後,「小綠,你在玩遊戲嗎?我不介意你繼續玩。」但他笑著搖了搖頭。他的身形瘦削,五官深邃清秀,眼神透出一股藏匿不及的侷促。
未滿十八歲的少年,觸及特定刑事法律會遭列管輔導,避免再次誤入法網,小綠便是我負責輔導的少年之一。這畢竟是第一次訪視,在輔導之前,我選擇從他的家庭背景與日常生活開始了解起,緩解他的不適與緊張。小綠與阿荷相依為命,由阿荷出外工作賺錢,支應兩人的生活開支。觀察發現,母子倆全是以越南語進行溝通的。
「今天是星期四,小綠沒去上課嗎?」我看著他倆問道。阿荷說:「他沒去,他不喜歡去學校。」而小綠只說了三個字:聽不懂。比起阿荷,小綠的中文程度顯得更低落,幾乎所有的詢答,都是透過阿荷有限的中文能力轉譯,「聽不懂」三個字,是目前聽到最完整的一句話。
「小綠因為中文不好,聽不懂老師教的,也聽不懂同學說話,學校沒有朋友,所以不喜歡學校,對嗎?」我的大腦飛快地處理各種資訊片段,統合出這個結論,以一個尋求肯定的眼神看著他。小綠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轉了兩圈,似懂非懂地點頭。我這才明白,他不願意去學校的原因如此單純:在最渴望同儕支持的階段,語言是他發展人際關係的一道高牆;阿荷中文程度欠佳,以前也未曾受過系統教育,無法支持小綠的課業學習,且需要工作賺錢養家,難以提供完善的陪伴與照料,這些都使得小綠更加孤立無援。
網路,成為小綠最容易獲得支持的地方。也正因為網路無邊無際,他如願結交了越南籍網友,獲得了他在台灣求而不得的支持力量。可惜的是,這股力量並沒有引領小綠往好的方向走,反而因此透過不法的管道取得毒品,在某次外出時,被執勤員警臨檢當場查獲,移送少年法庭,這便是我和小綠「結緣」的開端。我試著和小綠多聊聊案件的細節,而他的回答則如「想抽菸」、「不知道」、「上網買」等隻字片語,只能多少拼湊出個大概。
訪視結束後,隨即向學校打聽小綠的就學情況。沒承想,小綠的就學意願比想像中的要低,平常完全不去學校,按照目前法律規定的輟學標準,是個不折不扣的中輟生,只有學校專任輔導教師的訪視,才能見他一面。校方也可謂是煞費苦心,和政府機關及民間機構共同編織了一面專屬於小綠的支持網,互相配合,提供適合小綠的學習資源。我相信大家都做了所有能做的,所有人共同的盼望,不過是希望小綠能更融入這片土地而已。
我不禁想,學校、政府或民間機構,提供給小綠的資源能有多少呢?待到他十五歲國民教育結束後,教育資源的抽離,對小綠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深諳國民教育體系的友人說,最終還是得回歸家庭的支持,再多的資源挹注,終究掩蓋不了親職功能薄弱的事實。十坪大的套房,彷彿整個社會為小綠築起的監牢,他踏不出來,別人也走不進去;而我只是個無權的獄卒,明知小綠有更寬闊的青空,無奈的是牢門的鑰匙,並不在我這裡。
時隔一個月再次造訪,小綠這次見到我,已然不像第一次那般拘謹,神情與肢體都輕鬆許多。他戴著耳機,和另一端的網友連線打遊戲,將自己化身為遊戲角色,與戰友奮力拚搏。聽著他的越南語如此流利,如將軍般指揮若定,不禁會心一笑。我忽然想到了什麼,趁隙詢問阿荷:「以後有回越南的打算嗎?」她篤定地搖搖頭說:「台灣賺錢比較容易。」顯然她目前的考量,更重於提升經濟能力。這反而讓我更加憂心了,小綠的歸屬感自始至終都在遠方,以台灣如此強調多元文化共融的社會福利政策,竟對他毫無作用。
這次我只坐一會便離開了,一股無力感襲捲而來。警察的權責終究只在偏差行為的防堵,而教育與福利面向,卻是一點著力點都沒有,除了一再的關心鼓勵,別無他法。我內心暗自設下一個無奈的目標:如果每個月都能看見多一些改變,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