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黃毛衣。黃色的肚子像棉花糖,走在上街隨風搖擺。用黑色西裝襯托著,黃色的肚子變成夜裡的車頭燈,刺眼的提醒路人,閃開勿視。
躲入亭仔腳下的咖啡小舖,坐進米白色的沙發椅。我喜歡這樣的色系,米白色是柔和、不顯目卻帶點青春的,儘管四周的音樂粗俗,便宜的拿鐵端在手心,我聞見平淡的牛奶香。
我們總是約好在某個時刻,用「吃」當作一種殺時間的動作。我到對面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本財經雜誌前,又點了一盤用小草莓裝飾的慕斯蛋糕。
有位朋友穿上花襯衫,美麗的旗幟從此被肚子鼓起,彷彿是飛不起的天燈,無法許願。我嘲笑他穿衣服的品味:來自中國製造的地攤貨,看來俗不可耐,也配在自由的土地上招搖。他說:這就是自由!我默然。
翻開雜誌,各種被養肥的股票滾滾而出,我眼花撩亂地不知所措,乾脆丟給花襯衫。他吸了一口仿大吉嶺紅茶,泰然自若。
「這是出貨!」
「這是出貨。」我復誦。「我們該要求甚麼?」
「這就是出貨。不用懷疑。」
一張肅靜的胖臉很容易看見雙下巴,兩頰鬆垮的肉團,瞇瞇的小眼。我應該就是這個樣子,滿腦子思考明天的進場、出場,牛奶的白色還停留在唇邊。頓時,我被乍現的夕陽刺了一道驚訝。
「這該死的天空竟然放晴了。」我忿忿的說。
我以為灰色的城市可以讓胖子看來消瘦些,其實不然。胖子大概只能用深色的衣服包住自己顯眼的部位,謂之遮醜。
另一位胖子摸摸自己的肚子,又拉拉臉頰,肥肉像是橡皮筋被扯開又彈了回去。他有點懊惱,滿口說要減肥、節食,到河邊慢跑,說的振振有詞好似他就準備要出發的樣子。不過,他唯一做的也只是吃光一小塊起司蛋糕。起司蛋糕淡淡的鵝黃色在夕陽裡更動人了,我也忍不住點了一塊,順便幫花襯衫也加點提拉米蘇。
我們愛在夕陽籠罩的露天咖啡廳裡喝下午茶,無所事事的頹廢配上滿嘴鬍渣看起來就更像樣了。我們不驚訝外界的眼光,他們還是來來去去,除了天氣暖化讓我們擁有越來越少的冬日午後外,這個世界似乎沒有特別的改變。在冷些我會套上白毛衣,那時圓圓軟軟的肚子輕輕呼吸像在說話,聲音低低的。女友分手前寫信說:幾個月前還學不會的語言,因為沒有這樣的肚子當作發聲器,幾個月後一切都容易了。在安靜的庭院裡、宴後的餐桌、電視機前的沙發上,耳朵所能接受的肚子訊息,強過秋天的風在葉林間沙沙作響。
如果天氣更好一些,我會搭著一身白色坦克背心,突起的肚子和貓的翻身相呼應著。我愛牠露出白色肚皮時的稚氣,讓生活簡單許多,就像浦公茵吹散以後便卸下責任。我也期待自己的肚子能如浦公茵散去,卻聽見其他胖子嗤嗤的笑聲與打嗝聲。
「要不要跑步?」花襯衫探試地問說。
「陽光很好,請不要奪走我的慵懶!」我說。
「這不像是一句正常人說的話。」
「沒錯,胖子總會有滿滿的藉口,就像他快要爆開出來的肚子。」
這個午後很好,我們對體重還是抱持浪漫的想像,而且,我想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