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 伴讀.三詩人書Ⅰ~Ⅱ

每日以投稿兩篇為限

版主: 麻吉林思彤鄭琮墿胡也


         冰夕〈伴讀.三詩人書、Ⅱ


  此際我一邊展讀書信;一邊欣慰感受你能默契暸然我欲走出迷障屢仆
繼起的閱讀珍愛藏書的攀巖;請原諒我的惶恐並瞭解我僅只平庸凡人欲尋
求解惑的道路上,極力試圖找出現實生活與夢想相衡的凡人,委實無能攀
登高塔聖潔的詩人內心。
  畢竟我意志尚飄搖,歷往路程也呈彎曲。記得我喜愛積木,熱衷用雙
手不斷拆解時間的黑暗面來排解自身對於孤伶無助的感受而轉移耗損脆弱
心房的猛獸。

  我亦憂懼自己毀於猛獸的啃蝕,失去生命的動力與方向。我毋寧重覆
追悔曾經該愛的親人,包括愛我與我深愛的人。毋寧重覆淒風苦雨的自憐
令我感到羞愧。羞愧舉目世人,有許多疾厄、貧病、殘障,而我四肢健全
卻獨在意沉緬逝去的風華。



  然而夢想如詩的人們,亦不斷逢受挫折的磨難,當我攤展開〈三詩人
書〉的首封信件,即看見一個流亡動盪的時代包含書信與文學深受嚴苛鞭
韃與監控之中。而暗自慶慰撫育自己的島嶼,猶能讓我奢侈在此與你返往
詩學的路上相互激發出難得珍貴的良誼不停萌放柔軟心田的陽光與星辰。

  聽你說將放下自己追尋純詩的路上,但我仍建議你能偶爾探望這裡的
人、事、物景,許在暫別之中,你更能藉此看清自己所努力的過往創作,
潮起蜂湧的掌聲抑或拋物線的自由落體般的正逢受生活與創作的瓶頸。但
畢竟當一個人離群索居之後,我將擔憂是否能獨自承受孤獨,有效的善用
它們;這是我所憂杞的。所以期盼你能撥出時間寄給我熟悉窗欞,絡繹安
抵飛鴿的音訊。



  放逐。對於人們心靈視域的開拓,是相當美麗的迷人詞彙。尤其是對
於藝術創作者而言。之於我,亦怦然嚮往,卻從未有機會能嘗試這份勇氣
。戮力追尋,因接觸涉入浩瀚知識領域的迷宮所循往未來的道路上,獨自
探險。
  諸如:曾有毅力實踐者,漫長孤旅的裡爾克、狄金遜...等,或隱居也
屬於另一種自我放逐的方式。出現在陌生城市人群、職場當中的「身份」
唯有絕少部份曾歷往此山中共築記憶花園的魚鳥蟲獸,能聽辨出流蕩午夜
音軌傳來冷涼空氣裡,諳熟燈影下、凝神的眼瞳正散發奧藍深海的濤聲;
抑或秋葉般歎息凋落一地清寂。



  此際,我就把自己進入《三詩人書》用鉛筆眉批自己偶發的觸感與之
分享重點標示的段落;附加頁碼,摘錄出來。但冀天涯海角的沙鷗,均能
展翅愛詩人於每所陌生城鎮,航向穩健的心靈視域。

  於秋日午後,陽光灑落每一頁心神領會的莞爾,伴讀你我走出迷宮狹
巷的憂寂指針,共織未完成的詩人之夢。



    ***   ***   ***   ***


   裡爾克致列昂尼德.巴斯特納克(1926年3月25日)
   (註:列昂尼德.巴斯特納克,即為伯裡斯.巴斯特納克之父)

 P.5 
 如今讓我更感動的是,我知道,對我和我的工作繼續保持著興趣的不只是已
 有很高公評的新一代詩人伯裡斯ㄧ人...您,我的朋友,還讓您一家人保存下
 對我的記憶和同情,因為這些,我心靈所珍愛的那份擁有無限地豐富。

 P.6 
 有時當那給予我所有收穫的隱居生活顯得過於孤絕,似乎要掌控我的生命力
 而構成一種威脅時,我就會到巴黎或西班牙去。




   巴斯特納克 致 茨維耶塔娃 ( 1926年3月25日 )

 P.9 
 我終於又和你在一起。因為一切都明白了,我相信命運。因此我或許可以沉默
 ,把一切托付給它



鉛筆眉批:因孺慕詩采綻放的喜悅而默然領受命運的掏洗麼!?...


 P.11 
 對其他人來說也是一樣的。在我的朗讀 ( 我是如何地讀著!) 之後,出現的是一
 片寂靜和臣服,在那樣的氛圍,他們開始感覺到暴風雨的襲擊。這種效果是怎樣
 獲得的?…我弓腰坐著,如老者。我坐在那哩,讀著你的詩,似乎你正看著我...



鉛筆眉批:當真摯閱感傾瀉兩朵詩魂的激盪而撞擊創作的再生激勵,如斯義無反
顧的呈現眼前,從古迄今。


 P.13
 
 簡直難以企及,你是一個多麼巨大的詩人啊!…

 我或許此刻就能用笑賀激動的好奇來淹沒你,回顧自己的生命,說一說生活的基
 礎、翅膀、柱廊等等,向你表明,在這一生活中,你是自何處開始的,又在何處
 消失的,又是在何處復現 ( 生命的里程碑 ) 從其他四面全面逼近過來,你成長著
 成長著,重複著各種理由,許諾要結束一切,一個整體的面龐,一座樓房的靈魂
 。你是我的絕對,你是一個火熱的、具體化了思想。你是我;你是對我的一份難
 以置信的獎賞,獎賞我的出生和我的徘徊,我對上帝的信仰和我的屈辱。

 P.15
 應該安靜下來。我很快再給你寫信。
 比先前更為安靜一些的時候。
 


鉛筆眉批:在迂迴記憶折線的對角,詩人們錯過,又度逢遇。縱使在距今近百年後的
數位化時代;然而平庸如我等蒙受繆思招喚同時的那顆燃燒的靈魂,也能抑制住這滿
溢狂喜的獎賞麼?


                        faninsa.t 冰夕 Oct3`2007

        冰夕〈伴讀.三詩人書、Ⅰ


  中秋今晚剛好去書局閒逛,竟能巧遇心目中期盼的《三詩人書》。曾
經我從聯合報副刊上,只讀到兩、三封書信的介紹;很喜愛且懸念內心,
未料在今晚意外喜獲這本《三詩人書》

就像《裡爾克詩集》共三冊。由桂冠出版/李魁賢.翻譯,始終被我視為
最鍾愛的書籍常拿來重閱。這本《三詩人書》閱讀起來不太負擔,很輕鬆
任何時間、地點閒散地閱讀;包括心緒紊亂時不知拿什麼書籍方能排解漫
熬指針的聲音。往往裡爾克的作品即如魔力般讓人服藥首首心靈鎮靜劑的
良帖而企及寧和之心的沉浸與沉靜之中,放輕自己的瀏覽游刃純詩的忘我
境界,繼而跳脫出現實巢臼來微觀、旁觀身置危棋裡的處境。


  如同這本讀來輕展書信,卻充盈純白色焰火的 [三人書信集] 。娓娓述
說出,奧秘詩人的內心世界,如何在熱愛詩的情、義、理之間相衡,展開
一封封追尋恆真的美,交流彼此創作、獻詩、評論、激勵、良誼.....等等。
又如三人間,如何維繫超脫於精神領域的相衡:以及,隱逸內心激盪的裡
爾克,又是如何面對散發天性熱情真我的茨維塔耶娃,和深深仰慕茨維塔
耶娃與裡爾克本身,卻拘謹退居沉默如守護者的巴斯特納克。


 未完待續 ---

                faninsa.t 冰夕Sep25`2007 中秋夜

隨筆附註:如下相關沿伸閱讀

附註、一
《三詩人書》著者:[奧]裡爾克 [俄]茨維塔耶娃 [俄]巴斯特納克。劉文飛.譯。
傾向出版社 2007年八月初版。


附註、二
《三詩人書》,簡介閱讀。 



附註、三
〔刊登於 聯合報/副刊 2007/09/02~2007/09/03 介紹《三詩人書》〕的內容。
愛在靈魂交會時【2007/09/02~09/03 聯合報╱劉文飛、貝嶺/譯】



附註、四
裡爾克生平著作。如下,相關搜尋書目:(出版社/桂冠.翻譯與導讀/李魁賢)

《裡爾克書信集》此書由三部分組成:給青年詩人的信/10封、家書/36封、給露的書簡。

《裡爾克詩集、Ⅰ》為裡爾克的《杜伊諾悲歌》長詩、《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

《裡爾克詩集、Ⅱ》為裡爾克的《新詩集》、《新詩集別卷》

《裡爾克詩集、Ⅲ》為裡爾克「早期」的《形象之書》


附註、二:《三詩人書》,簡介閱讀 (轉載自誠品網路書,好讀推薦)


◎ 蘇珊桑塔格,專文推薦


三位偉大詩人的情書,俄文全譯本首次面世。靈魂、生死、愛與永恆,1926年三位偉大詩人在各自的孤獨中走向彼此。

本書收錄裡爾克(Rainer Maria Rilke)、茨維塔耶娃(Marina Kvanovna Tsvetayeva)、巴斯特納克(Boris Leonidovich Pasternak)三個人在1926年的書信往來,三位詩人始終未曾謀面。然而,他們通過這段書信,卻完成了文字上的交談,完成精神上的會見和情感上的擁抱。

這三位詩人間熱情的書信,以及他們自身,就是一個將詩歌及精神生活之激情無與倫比地戲劇化的範例。他們表現的是無羈的情感與純淨的熱望,那一些會被我們視為「羅曼蒂克」而放棄的東西。沒有可東西能使這些寫於1926年數月間的書信所放射之光芒黯淡下來,當時,這些書信一封接一封地被投向對方,道出它們那些不可能但卻令人無限想像的渴求。

                              ---蘇珊.桑塔格

■作者簡介


裡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德語詩人。生於布拉格。二十世紀最重要、最有影響力的歐洲詩人,真正純粹的文學心靈。是世紀交替、抒情詩從傳統演進到現代主義中的重要人物。一生行旅不輟,汲尋文明最豐美的養分。以獨特的意象和哀歌體語言,寫人的孤獨與思考,具有哲學思索的飽滿深沉與美學的高度。作品文類廣泛,有詩、韻文、雜文、劇本、小說、及數量驚人的書信。著有詩集《圖像集》、《時禱書》、《新詩集》、《果園集》、《給奧菲的十四行詩》、《杜伊諾哀歌》,書信《給青年詩人的信》,以及半自傳體長篇小說《馬爾泰手記》等,因白血病逝世於瑞士。


茨維塔耶娃(Marina Ivanovna Tsvetayeva)
(1982-1941)俄國詩人。最具原創性的天才詩人。18歲即出版詩集《黃昏集》,後著有長詩《終結之詩》、《捕鼠者》及大量的散文、文論、回憶錄、書信與日記等。成年生活充滿遷徙、流亡、貧困、和巴黎俄僑界對她的敵意;但來自童年的心靈記憶,個人特有情感經驗,使她得以在現實的殘酷中虔然開拓出屬於自己的精神和文學世界。在史達林的專制統治下,子女夭亡離散、丈夫遭槍決,最後她在絕望中自盡。詩作以抄本形式在蘇聯流亡詩人布羅茨基認為,在二十世紀,再也沒有比茨維塔耶娃更偉大的詩人了。


巴斯特納克(Boris Leonidovich Pasternak,)
(1890-1960)俄國詩人、小說家。二十世紀蘇維埃政權統治下倖存的小數偉大詩人之一,黑暗時代人的命運的見證者。父親是著名畫家,早年對音樂、哲學、文學多多濡染。詩作詞韻與設喻新穎晦深,在紀實寫作與文學翻譯領域亦有高度成就。著有詩集《生活,我的姐妹》、長詩《1905年》、《施密特中尉》,自傳《安全證書》、長篇小說《齊瓦哥醫生》等。195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得獎原因是:「在現代情詩和偉大的俄羅斯敘事文學領域中所取得的傑出成就」。隨即受蘇聯官方巨大的壓力與放逐要脅,只好拒絕領獎。在孫寂與痛苦中度過生命中最後數年。


附註、三
〔刊登於 台灣.聯合報/副刊 2007/09/02~2007/09/03 介紹《三詩人書》〕的內容



 愛在靈魂交會時【刊登2007/09/02~09/03 聯合報╱劉文飛、貝嶺/譯述】


德語詩人裡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俄國女詩人茨維塔耶娃(Marina Ivanovna Tsvetayeva,1892-1941),俄國詩人、小說家、《齊瓦哥醫生》的作者巴斯特納克(Boris Leonidovich Pasternak,1890-1960)──這三位二十世紀重量級的作家,在1926年曾有過戲劇性的交會。命運,讓他們通過書信聯結在一起;在複雜的信件往來中,詩人們熱情地追問詩歌與愛,生命、情感與純粹。聯副特刊出三位詩人的書信,與讀者一同探看詩人無羈的情感。(編者)


二十世紀三位偉大詩人裡爾克、茨維塔耶娃和巴斯特納克之間的通信,緣起於巴斯特納克父親列昂尼德.巴斯特納克在距初識裡爾克二十年後發去的一封祝賀他五十歲生日的信。在信中,他談到兒子──俄國詩人伯裡斯.巴斯特納克。

當巴斯特納克驚訝地得知裡爾克對自己詩作之讚賞後,他向這位前輩詩人發出第一封信,敘述自己的喜悅與當前的生命轉折。當時,巴斯特納克正面對俄國十月革命後的政治巨變,創作上也處於瓶頸期,他苦悶不滿,生活十分艱難。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多年來仰望的裡爾克居然知道自己,對於巴斯特納克來說不啻是命運之音。他引介他多年的知音、流亡法國的女詩人茨維塔耶娃,把她介紹給裡爾克。

巴斯特納克致裡爾克

1926年4月12日

敬愛的偉大詩人:

不知道這封信將在何處收尾或它與生活有何區別,但請允我一吐為快;懷著我已有二十年之久的敬慕和感激。我奇跡般地偶然引起您注意這件事震撼了我,在我靈魂底處激起深深的震盪如電流穿過。當我讀到我父親的來信時,家人都不在身邊,我一人在房裡。外面下著雪,路人兀自行走。我沉默---幾小時內沒能說出一個字。

我一直因您的詩歌那廣闊、無窮、深邃的恩賜而無限感激;現在我更感謝您對我命運的精心善意之關注。在此之前漫長的八年間我非常的不快樂,似乎像死去。我幾乎無法寫,一天過一天。一切好像在1917-18年間都已寫盡。

而如今我卻彷彿再生。這有兩個原因。原因之一我已經談了。請允許我再談談另一原因,而且這兩個事件對我而言是彼此相關的。這涉及一位女詩人。在得到有關您的消息的那一天,我通過間接途徑讀到她的一部長詩,寫得誠摯真實,如今在蘇聯我們誰也無法再那樣寫作。這是那一天裡的第二個震撼:瑪麗娜.茨維塔耶娃,一個天才詩人,現僑居巴黎。我希望──原諒我的大膽和公然攪擾──我希望她也能分享到我由於您而獲得的那種歡樂。我設想一本由您題籤的書,比如一本我僅僅耳聞的《杜伊諾哀歌》,對於她來說將意味著什麼;為了一個詩人,這位詩人在永恆地書寫著,並在不同的時代變換不同的姓名。在現在這個時代裡,她就叫瑪麗娜.伊凡諾夫娜.茨維塔耶娃。

……

您的 伯裡斯.巴斯特納克

1926年的裡爾克已久病未癒,孤獨地住在瑞士的療養院裡。收到這封俄國詩人的來信,他立刻履行了巴斯特納克在信中提出的請求,給茨維塔耶娃去了信,並附上題有獻辭的兩本詩集《杜伊諾哀歌》與《給奧菲斯的十四行詩》。


裡爾克致茨維塔耶娃

1926年5月3日

親愛的詩人:

我剛剛接到伯裡斯.巴斯特納克的一封來信,充滿歡欣和多種情感之強烈傾訴的信。他的來信在我身上所激起的一切激動和感激應當由這裡先傳達到您處(從他的言語中我得到這樣的理解),然後通過您作仲介再抵達他那裡!我因他對我傾訴的話所具有的力度和深度而震撼,以致今天我無法再說些什麼。請把附信寄給您莫斯科的朋友,權作一篇問候。

去年在巴黎近八個月的停留期間,我重溫了與幾位闊別二十五年的俄國朋友的舊誼。可是為何---我自問---為何我未能遇見您,瑪麗娜.伊凡諾夫娜.茨維塔耶娃呢?在伯裡斯.巴斯特納克的來信之後,現在我相信一次相見也許會給我們兩人帶來最深的隱秘歡欣。我們還有沒有第二次機會?!

萊納.馬利亞.裡爾克

瑞士瓦爾蒙,泰裡泰療養院(沃州)


兩位俄國詩人茨維塔耶娃和巴斯特納克之間,已有數年以詩和愛為主題的熾熱通信;在與裡爾克通信前,他們曾多次討論到在歐洲某地見面的可能。對茨維塔耶娃而言,現在,這個計劃將變成他們兩人一起去見裡爾克---一個更美好的可能。


茨維塔耶娃致裡爾克

1926年5月9日

萊納.馬利亞.裡爾克:

我有權這樣稱呼您嗎?您是詩的化身,您的姓名本身就是一首詩。您的名字無法與當代押韻---它是永恆的存在。重要的是作為精神的裡爾克,對於我這才是裡爾克這個名字的意義,那明天的明天的裡爾克。您要以我的眼看自己:用我目光的擁抱去擁抱自己,當我看著您,擁抱您自己---無限悠遠、廣闊地。

……

1926年5月10日

……

瑞士不放俄國人入境。但高山得讓路(裂開!)---然後我與伯裡斯將走向您!給伯裡斯的信將在今天發出---掛號信,聽任神的擺佈吧。俄國對於我來說仍是個彼岸世界。

瑪麗娜.茨維塔耶娃

在裡爾克生命最後的幾個月裡,他似乎已「寫完」了他的詩。他感受到死亡的迫近。他歎言自己像折斷的樹枝。在這樣的情形下,裡爾克接到了茨維塔耶娃熱情洋溢的信,並接受了女詩人的感情表白。茨維塔耶娃的信,是投向裡爾克晚年生活的一束光,它無疑給裡爾克捎去了激動,也喚起裡爾克身上尚存的熱情。

裡爾克致茨維塔耶娃

1926年5月10日


瑪麗娜.茨維塔耶娃:

當我閱讀您的時候,我掙脫時間,完成了一次向時間的瞬間跳躍。今天,永恆精神的今天,我接受了你,瑪麗娜,到我全部的心靈,以及那因你、你的出現而震撼的全部意識。像那片與你一同閱讀的海洋,你的心靈之流湧向我。該對你說什麼?你輪流向我伸出你的兩隻手,然後重新把它們疊在一起,把它們壓在我的心上,瑪麗娜,就像放在一道溪流上:此刻,當你還握著它們的時候,溪流那歡快的流水便向你湧去……請別躲!

你感覺得到吧,詩人,你已經強烈地淹覆我,你和你的海洋,那片與你一起閱讀的壯偉海洋;我希望像你一樣地書寫。你說,你談的不是作為人的裡爾克。我自己也和他不相諧調,和他的軀體不相諧調,而以前我曾與那軀體達到過純然的感通融合。我往往不知道誰更能寫:他,我,還是我們兩者?

親愛的,你就是力量,就是喚起並聚足第五種自然力的力量。我感覺到,似乎自然本身在以你的聲音向我肯定;彷彿有一個和諧的花園,中央是一個噴泉,一個日冕。你不知道你是如何地以盛開的話語那高高的夾竹桃超越,籠罩著我。

瑪麗娜,親愛的,所有這一切,都談的是自己,請原諒!反過來還有一件事也要請求包容:如果我突然停止告訴你我的生活,你還應該給我寫信,每當你想要「飛翔」的時候。

巴斯特納克與茨維塔耶娃相識頗早。對茨維塔耶娃,巴斯特納克一直懷有一種欽佩與愛戀交織的感情。茨維塔耶娃的詩歌天賦令巴斯特納克傾慕,茨維塔耶娃自由奔放的天性也很吸引生性謹慎的巴斯特納克。但直到茨維塔耶娃選擇自我流寓布拉格之後,巴斯特納克才通過書信向茨維塔耶娃表達了愛情。他深情地稱茨維塔耶娃為他「生活的姐妹」,視她如知己,他曾將自己對茨維塔耶娃的愛稱作「初戀的初戀」,希望與她共有「高層次的生活」。他十分關心茨維塔耶娃與裡爾克的書信進展,也毫不保留地對她傾訴自己生活中的矛盾與寄望。

在對裡爾克的炙熱渴慕中,茨維塔耶娃同時感受到情感的力量與現實的殘酷。裡爾克已病重,對他來說,愛情是一種形而上的存在,希望越過愛而抵達某種「生存的飽滿」。他表現出的超脫與淡然,讓茨維塔耶娃感到有些失望。她對巴斯特納克提到了她在裡爾克書信的字裡行間同時感到的感情與距離感,也希望他不要太過急於弄清她與裡爾克的書信交流情況。

茨維塔耶娃致巴斯特納克1926年5月22日

伯裡斯:
……
「你我在生活中能做些什麼呢?」 (像一座荒蕪人煙的島!我再知道不過如何在一個島上生活。)「或許,我們去見一見裡爾克?」我卻要對你說,裡爾克已經超過負荷,他什麼事、什麼人都不需要,尤其不需要力,牽引的、誘惑的力:裡爾克是一位隱士。我沒什麼可給他:一切均已被取走。是的,是的,儘管有書信的熱情、聽覺的完備和傾聽的純潔,他仍已超過了擁有朋友的需要。認識他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刺激,是對心靈的一次衝擊。當他說我即使在最有力最隔絕的時刻也仍然是原來的自我時,他是對的;也許正是由於這一點我得以保全自己。三年來在意識裡我走在他身旁,我是一個屬於他的愛克曼,只是我見不到他這個歌德!

但我一直希望不要存在於任何人或事中,不要存在於自己之外。

不久前我有過神奇的一天,那一整天都是因為你。我很晚才起床。你別相信我的冷漠。你我間總是有這股密契的氣流。

茨維塔耶娃致裡爾克1926年6月3日

很多東西,幾乎一切,都留在筆記本上了。

你來信中的一句話:「……如果我突然停止告訴你我的生活,還是應該給我寫信……」我讀了,馬上想到:這句話是在請求安靜。安靜到來。(此刻你已經安靜一些了吧?)你知道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安靜,不安,請求,履行等等。聽我說,我認為我突然之間就明白了一切。在生命之前,人是一切和永恆。一旦生活起來,他就變成了某人和此刻。

我對你的愛分化為日子和書信,鐘點和詩句。由此而來的是不安。今天的信,明天的信。你生活著,我想見到你。這是從永恆向此刻的轉移。由此而來的,是折磨,是對日子的計數,是每個小時的貶值,一個小時---只是通向書信的一個階梯。存在於他人之中或擁有他人。我發覺這一點,我沉默。

現在,這些都過去了。我的想望已經過去。我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沒什麼。只想盡快地到你身邊。也許,簡簡單單地,就是靠近你。沒有信了就是沒有了你。這就是我。這就是愛---在無限的時間之中。忘恩負義的、自我毀滅的愛。我不愛愛情,也不敬重愛情。

就這樣,萊納,這一切都過去了。我不去想了。我不想去想要。

也許在某個時刻我們會相見---和伯裡斯一起---但究竟何時,如何……我們不會太匆忙的!還有---為了不讓你覺得我卑下---我之沉默不是出於痛苦,而是出於這種痛苦的醜陋。

此刻一切都過去。此刻,我在寫信給你。

瑪麗娜

裡爾克致茨維塔耶娃1926年6月8日

瑪麗娜,我無關緊要的一句話,竟然被你豎立在自己面前,投下巨大的陰影。你不知為何地躲在這一陰影中並疏遠了我。我先前不明原委,現在我明白了。在我的那句話的背後,絕不如你對伯裡斯所言的那樣有什麼附加含義。唉呀,是隨意,瑪麗娜,是隨意和輕率,一種對呼喚的缺乏預見。一種對呼喚的毫無準備。從不久前起,顯然是由於身體欠佳,我有一種恐懼:怕某個人,我所親愛的人,會期待我的成就或努力,而我卻無法勝任,有負所望。我仍在試著克服一切困難,突然需要寫信(甚至是內心的需要,甚至是幸福的需要)卻讓我害怕。

一切都應該如你所想像的那樣嗎?但願。這是我們的成見:應為之傷悲還是為之雀躍?我今天為你寫了一首長長的抒情詩,題為〈給瑪麗娜的哀歌〉。我坐在暖和(但遺憾的是尚未完全曬熱)的石牆上,置身葡萄園中,用詩的聲響迷惑著蜥蜴。在我的古堡裡,石匠和其他工匠還需勞作。沒有一個安靜的去處,這酒鄉又濕又冷,而以前似乎總是陽光明媚的。

此刻,當我們到達了「不想去想」的階段,我們應當有一點緩和。

附上我的幾幀小照。你會給我寄那「無論如何也不給的」的另一張照片嗎?我不願拒絕那將到來的欣喜。

  萊納  傍晚於瑞士錫爾(瓦萊)慕佐古堡

在這封回信中還附有裡爾克獻給茨維塔耶娃的〈哀歌〉(Elegie f椐r Marina)一詩的手稿。這首詩蘊涵著裡爾克關於存在和自然、愛情和詩歌、失去的價值和獲得的價值等遺囑性質的思想。

巴斯特納克致茨維塔耶娃1926年6月10日

我追不回之前那兩封寄出的信。明天我將試著另發一封航空信。那些信中沒有任何可怕的或不好的東西,但它真實地道出我在見到裡爾克給你的信而瞭解了一切之前久久以來的抑鬱。如今一切全都清楚了。此刻我愛一切(愛你,愛他,愛自己的愛),無限愛著。

在你所說關於他的話中我似乎看到了限制---關於孤獨和創作的命題,我像你一樣也熟悉的基本課題。我只怕你愛他愛得不夠。我很難從頭再一遍地消化這一切。這整個春天都充滿著預感:狂喜般地期待走向你的旅程,寫給他的信,對將從未來飛向我們的一切之預感。

……

緊緊擁抱你。原諒我的一切。

茨維塔耶娃從一開始就沒有對巴斯特納克隱瞞她對裡爾克迅速產生的愛。巴斯特納克感到震驚,但他表現得很克制,在致茨維塔耶娃的信(6月10日)中,他自稱「如今一切全都清楚了」,「此刻我愛一切(愛你,愛他,愛自己的愛情)」,他甚至對茨維塔耶娃說:「我只怕你愛他愛得不夠。」在這勉強的寬容中,有一種淡淡的絕望。對愛的克制,迫使巴斯特納克更埋頭寫作。他也不再給裡爾克寫信,不是因為怨恨他,他繼續崇拜裡爾克,並在幾年後把自傳《安全證書》題獻給了裡爾克。巴斯特納克以保持沉默的方式悄悄地退出了。

在收到了巴斯特納克三封來信的第二天,茨維塔耶娃給裡爾克寫了一封表示歉意的信,並對他寄來的照片和〈哀歌〉表示感謝。茨維塔耶娃對〈哀歌〉的感覺甚至是虔敬的。在其中,她找到了對於她生命中苦難的無比慰藉。



裡爾克因白血病,逝於1926年12月29日,得年五十一歲。對於巴斯特納克來說,裡爾克去世的消息就意味著他精神世界的傾塌,他那些最好的希望和計劃的毀滅。過幾日,他接到了茨維塔耶娃的一封來信。

茨維塔耶娃致巴斯特納克1927年1月1日

伯裡斯,他是12月29日去世的,不是31日。又是一個生命的失落。是生命對一個詩人最後的小報復。

伯裡斯,我們永遠不會去見裡爾克了。那個城市已不復存在。

伯裡斯,我們的護照更沒有什麼價值了(我除夕時讀到的)。如今,我在夜間(新年前夜)夢見了一艘遠洋輪船(我乘坐其上)和一列火車。這意味著,你將來到我這裡,我們將一同去倫敦。以倫敦為立足地吧,建設倫敦吧,我對倫敦抱著早已有之的信念。高飛的鳥兒,莫斯科河南區的暴風雪,你還記得嗎?

我從未召喚過你,如今是時候了。我們將一同住在廣大的倫敦。那是你的城,我的城。我們將去動物園。我們將去倫敦塔(如今是兵營)。倫敦塔前有一個小小的、斜坡式的街心花園,花園已經荒蕪,只有一隻貓從長椅下跑出。我們將坐在那裡。廣場上將有士兵在操練。

……

此刻,與莫爾一同散步(一年的第一天,空曠的小鎮),十分驚奇:紅色的樹冠!---這是什麼?---是青春的枝椏(不朽)。

你瞧,伯裡斯,三個人都活著時,反而什麼也沒發生。我自知:我也許不能不去吻他的手,也許不能去吻---甚至當著你的面,甚至幾乎是當著自己的面。我也許會肝腸寸斷,受苦受難。伯裡斯,因為這個世界畢竟還存在著。伯裡斯!伯裡斯!我多麼熟悉那個世界啊!在夢中,在夢的空氣中,在夢的混亂和迫切中。我對此豈能不知道,對此豈能不喜愛,我在其中又遭受了多少委屈!那個世界,你要知道:光,光照,物,為你我之光異樣照亮的物……

1927年1月1日

貝爾維

你是第一個讓我寫下這一日期的人。


__如上愛在靈魂交會時載自【2007/09/02~03 聯合報】【聯合報╱劉文飛、貝嶺∕譯述】 

冰夕姐好:

向來喜歡妳的詩作,散文的內涵也很足夠。
只是有一點想跟妳討論。

在散文裡用上過度詩口吻的字句,該如何安排?

很能瞭解妳文中的豐富情意,只是可惜過於凝鍊的詩口吻,在此篇作品裡面。
竟然出現閱讀斷層,例如--

一邊欣慰感受你能默契暸然我欲走出迷障屢仆繼起的閱讀珍愛藏書的攀巖;請原諒我的惶恐並瞭解我僅只平庸凡人欲尋求解惑的道路上,極力試圖找出現實生活與夢想相衡的凡人,委實無能攀登高塔聖潔的詩人內心。

這段文字讀來詩口吻極為凝鍊,飽含詩情。
但過度捨去某些連接詞、副詞的時候,就可惜地出現了閱讀斷層。

瑀試圖翻譯,不知道是不是妳所要表達的意境?

一邊欣慰地感受你能有足夠地默契,暸解我欲走出迷障,屢仆繼起的閱讀著那些我所珍藏書籍堆集而起的攀巖;請原諒我的惶恐並瞭解我僅僅只是個平庸凡人,同時在欲尋求解惑的道路上,極力試圖找出現實生活與夢想互相取得平衡的凡人,委實無能攀登高塔到達聖潔的詩人內心。

以上,問好冰夕姐。


謝謝瑀珊提出忠懇建議的觀點,以供我參考學習的方向。關於「散文」一直是能抒發
人世摯情、敘事、議論、寫景、觀讀影音藝術...等,任何心之所往,所見所聞來落筆成文。

我亦很惶恐的在「散文」的學習中
尚不敢自稱是散文 :oops: 多半以
隨筆手札、閱讀觀感 來發抒內心的塗鴉。這一切我都還在學習中如何寫出一篇好的「散文」
非常謝謝瑀珊意見,握好收藏。


順祝,夏安!

       冰夕敬覆


呵呵,瑀珊。我看見了妳,補寫上,如下後段的
馮瑀珊 寫: 瑀試圖翻譯,不知道是不是妳所要表達的意境?

一邊欣慰地感受你能有足夠地默契,暸解我欲走出迷障,屢仆繼起的閱讀著那些我所珍藏書籍堆集而起的攀巖;請原諒我的惶恐並瞭解我僅僅只是個平庸凡人,同時在欲尋求解惑的道路上,極力試圖找出現實生活與夢想互相取得平衡的凡人,委實無能攀登高塔到達聖潔的詩人內心。
感謝妳這麼費心具體指點我
補足不齊的部分。握好收下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