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失衡的兩況,分裂的家

餐後寢前,所有被點名的團員都得排隊見團長一面,紅雁也被點名,排在紫髮黑鼻的小丑後面,現在輪到紅雁排在第一個,眼睛靠上鑰匙孔偷看裡頭的動靜。團長矮矮胖胖的,鼻下留著灰白的鬍子,頭戴黑色高帽,身穿紅色燕尾服,看起來頗滑稽的。

「今天有一些觀眾抱怨你在發氣球時電擊他們,他們對這樣的玩笑並不高興。我想你也不應該這麼魯莽,能夠有些判別是非善惡的理智在,所以今天要提醒你一下。」團長的聲音有些煩厭,音量不需要耳朵靠門就可以聽見,「我知道我說過有什麼新創意新點子新構想可以去做,可是我沒叫你去攻擊客人、惹人討厭啊!你今後不准再玩那種電擊的把戲,在這裡表演的七天,你就負責事後打掃!」

小丑突著下脣搖頭,不以為意的樣子,等到團長說完,就故意要跟他握手道別。

「你還給我握手!放電器在你手上你以為我沒看到?薪水減半!」

小丑不服地收回右手,正要從胸前的花飾噴出水來,團長先從抽屜裡抽出一隻水管頭,轉了兩圈,強力水柱爆發,紅雁見狀快閃,後面排隊的小丑以為紅雁看過癮了,搶著從鑰匙孔偷窺,結果跟著裡頭小丑被水柱沖下車屋外的台階。

「下一個!」

紅雁從門後探頭,團長看見她改變先前的面容,帶著笑臉對她說:「紅雁小姐,請進請進,把門帶上吧。

「是這樣子的,妳加入飲食部之後,收入是有稍微高漲,但是,妳也知道,這種馬戲團事業愈來愈難發展,如果不求新立異就會被社會淘汰……抱歉,我好像說了很多無關緊要的話。總而言之,妳如果想繼續待在馬戲團的話,我希望妳能在一個月內學到一些新的東西,我已經跟瑪麗亞、亞桑和魅影交待過了,當小丑妳有興趣?明天大家休假他們會找妳,看看妳有沒有什麼潛力可以在馬戲團發展。我總覺得妳的可塑性很高,努力個幾年一定可以成為大明星,就這樣子安排,明天早上妳到大帳篷找瑪麗亞。」

紅雁點頭,小心翼翼地離開,沒有水柱噴上她的後背。

團長要她嘗試當空中飛人、玩火者、魔術師?她的確是不怕高,甚至身處的位置愈高愈興奮,然而淩空急速旋轉飛身可不是簡單的技巧;她又懷疑團長以為她是火族人,就喜歡把酒含在嘴裡然後噴出焰火,嘟著嘴像隻傻傻的小豬,對清純可愛的少女來講,多不雅觀!她是魅影引薦下加入馬戲團的,這又不代表她會魔術。

她要開始學在空中轉身、吐火,搞不好還要向小丑托邦學轉盤子的技術,然後消失在聚光燈下,烤捲在場所有觀眾的頭髮,再把盤子砸在他們頭上,將所有技術融會貫通,變成自己真正的「雜」耍奧義?如果珍妮佛知道不知有何感想。她是見習空中飛人,見習,所以也就是空中「墜」人,待在安全網上與爬梯子的時間比實際飛得多。

「你閉嘴!」紅雁聽見從托邦的個人車房傳來咒罵聲,她溜到門邊。

「你敢叫我閉嘴?」那是托邦自己低沉的音調,臺上台下的嗓腔截然不同。「你的『小秘密』,可別忘了。」

紅雁從窗簾間的縫隙,看見子啞口無言的亞桑。他收回憤火,平心靜氣地說:「我知道你嫉妒他……」

「等等。」托邦往窗戶探過來,拖著矮矮胖胖的身軀躡足湊近,紅雁趕緊蹲跪窗簷下,頭扭歪一側,希冀托邦不要注意到她。托邦猛然拉開窗,探出頭,往左,往右,從三個下巴摺痕落下汗水滴在紅雁眉間跟眼睛,鹽分刺進她的眼眸,卻又不能伸手去撥。

托邦闔上窗,回頭,說:「你根本就是想分贓。你要錢?我給你啊!八二分。」

「我不要你的骯髒錢。」

「你在說什麼,你也有份啊。」

「給我走開,拿著你的錢走!」

「少囉唆!這裡是我房間,要滾的應該是你!給我安份點兒,不然哪天所有人在你背後耳語,你就知道有人的『小秘密』被揭發了。不要錢就滾!給我滾!」

亞桑大力地甩開大門,氣沖沖地下了台階,紅雁在亞桑的身影遠去後才走出來,托邦卻在這時候才要把門關上,看見門外還有個人影,喊:「誰在那裡!」

紅雁從腳底開始打顫到頭頂。

偷看見方才亞桑與托邦的爭執,面對托邦的呼喊,更緊張。

「我是飲食部的紅雁……」

「喔,喔呵呵呵呵呵,我知道,就是那個新來的。」托邦改變了口氣,滿面春風地,卻又兀地沉下眉嘴,改換著情緒的面具,直接而不矯作,「妳在這裡做什麼?偷聽到了什麼?」

「我、我我?」紅雁刻意雙眼盯著托邦的不離,這樣子似乎可以佯裝自己的謊言,「我剛從團長室出來,正要回房間睡覺啊……」

她看著托邦一高一低的眉毛,手搓著三四個下巴,先前與亞桑爭執的汗水猶存,嘴咧開:「喔呵呵呵呵呵,那就快去睡吧,我的小美人。這樣才能變成睡美人喔!喔呵呵呵呵呵。」

紅雁勉強擠出笑容。

因為很難笑。

安然脫身後,紅雁刻意走得安穩,鍛鍊背影的演技,短短路程,風塵僕僕,氣喘吁吁,從頭到尾不敢回頭,不敢做出任何稍有異樣的動作,回到車房外,紅雁一打開門,就傳來珍妮佛、艾蜜莉、安潔拉三人的呼喊:「快進來!」「快關門!」「外面好冷耶!」

車房內的暖氣開得很大,幾個女生在自房間內也就隨便穿穿,窗簾都拉上了。

紅雁沒有打算跟她們說方才目擊的事件,好不容易在馬戲團生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團長找妳什麼事啊?」珍妮佛問,她盤腿坐在地上,正在發撲克牌。

「就是要我學些技能囉。」

「要學什麼啊?」艾蜜莉趴臥床上,把地上的牌拾起,小腿前前後後擺動著,臉上是走在夜路上會嚇壞人的面膜。

「先是跟瑪麗亞學吧。」紅雁避重就輕地,不想讓同伴知道自己明天即將接受三種以上的魔鬼訓練,感謝團長對她特別關懷。

「瑪麗亞她人很好喔。我每次從鞦韆上摔下來她都不會生氣。」珍妮佛說。

「那是她已經對妳放棄了。」安潔拉塗好指甲油,在未乾的狀態下要撿排,檢不起來,與珍妮佛對望,想她是不會幫她,乾脆就紅雁替她玩這一輪。

「才不會,瑪麗亞從來不動脾氣的。」

「紅雁,換妳了。」

紅雁兩手握牌,呆滯地看了看她們三人,緩緩攤牌,從A到K,是漂亮的一條龍,而且同花。

「妳從安潔拉那邊偷換牌對不對?」

「哪有!牌本來就……」紅雁想要反駁,卻提不起勁。

自從離家出走後,比起以前在四等騎士宿舍中單調生活,馬戲團的流浪生活是很順心,除了對藍華與魔雷的愧欠與罪惡感,仍在心底盪著鞦韆。它們像是對自由翱翔的一種約束,在欲飛的羽翼上予以鐵鍊枷鎖,再高也觸及不得天幕,摸不到夜晚窗外的彼方,那顆靜候等候被擦拭的星子。

她並不討厭單調的生活,可是跟著馬戲團,她可以旅行,欣賞奧特大陸上的各處,甚至可以回到家鄉,追溯自己的身世。

那藍華呢?

她可以去水族的各村落,探訪藍華的親生父母身在何處,基於什麼原因要把藍華託付給魔雷?是藍華自己決定要待在魔雷身邊的,如果她要離家出走她隨時可以效仿她,或是,說要出去逛街,然後就一去不回。紅雁知道藍華也想回到家鄉尋親。

紅雁怎麼想,總有種對不起兩人的感受,她的離去對藍華像是拋棄,對魔雷像是背叛,無顧養育之恩。

想來想去,也是自己的錯,不然為什麼每次上班,總要躡手躡腳的?

紅雁的心完全沒放在紙牌遊戲上,卻連連獲得勝利。

莫非這是某種暗示?馬戲團的生活才是屬於她的?

直到就寢,紅雁仍舊無法停止思考。

她踢開被單,大字型躺在床上,想著魔雷和藍華在家裡沒有這樣大的暖爐,讓他們撐過即將入冬的日子。

以前,當外頭積雪時,她喜歡跟藍華共用一個被窩,兩個人睡在一起。

小時候,自從她學會在指尖處燃燒起小小的火苗起,就跟魔雷搶著要點暖爐,小小的女孩,使用小小的火苗,點起小小的暖爐,這麼一點,就點了幾個世紀。

家裡沒有了她,魔雷不至於會忘記點火後的幾分鐘前不能蓋上爐蓋?藍華不會忘記廚房沒有人負責切肉切菜?



藍華把圍裙的裙帶綁好,站在廚房前,沒有動作。

「對了……」

她伸手到牆面上,磁磚冰冷。

「喔……」

她蹲下打開廚櫃,才找到菜刀。

「大哥哥出去找紅雁也該回來了,我得快點把晚飯煮好才行。」

藍華始終不習慣多年來的傳統,持刀的助手不在身旁,平時身為主廚的藍華感覺自己在這個熟悉的廚房格外彆扭,連菜刀、沾板都找不到。

「紅雁……你為什麼不理我們了……大哥哥他,實際上也是擔心妳到快死掉了……妳好自私……」

魔雷進屋時,在面具下打了個悶嚏。

「藍華,妳不冷嗎?」

他往小客廳的角落走去,那裡擺了一台小火爐,由於鐵軸都已經生鏽了,所以拉到客廳中央時發出刺耳的聲響。藍華接著聽見爐蓋甩開的碰撞聲,魔雷右手召出火燄,反手扔入火爐,然後甩上門。

「有紅雁的消息嗎?」

其實藍華知道魔雷沒有紅雁的下落,否則她根本沒有機會問。

「這個火爐,以前都是紅雁在用的。」魔雷說,火光愈漸熄滅。

「那個火爐,只有紅雁會弄。」藍華說,並且比平常晚了十五分,才用打火石升起爐頭,料理。



在馬戲團營區角落的藍天白雲下,火光並不顯著,亞桑與紅雁周邊的草地在一個上午的時間失去了原有的青綠色,焦黑地面不止地竄起雲煙,全是紅雁練習失敗後的遺跡。她不時偷看亞桑的神情,沒有昨晚與托邦爭執的憤怒,也沒有後悔自己說過「火族的妳一定很容易就能上手。」想盡辦法要收回嘴裡的神情。

紅雁已經事先聲明,自己只會在碰到違逆她的人時,用華麗的火系魔法將他們炸飛,除了爆炸與生火之外並不懂得操控,頂多是使出一把火燄劍罷了。

天氣涼爽,然而路人走到紅雁與亞桑的所在卻以為自己誤入熾熱夏天。

亞桑一定覺得很好笑,會火魔法的她,竟然比普通人的他還遜。不斷地失敗,亞桑依舊保持著和藹的面容,該不會等等就成昨晚與托邦爭吵時的憤怒神情吧。紅雁這麼想著,再度不小心把火焰球射到空中。

「火焰出現後,想辦法控制住。」

紅雁感覺厭煩,這比想像中的還要困難,忽然她的魔力一股腦兒地就集中在手掌,是魔法師也無法輕易掌握的份量,紅雁隨即手掌朝地,猛烈的爆炸將她與亞桑彈飛到遠處,亞桑在紅雁就要坐倒在地上的瞬間接住了她,兩人看著煙霧散去後,一個巨大窟窿出現在眼前。

「我們今天先練習到這裡,去吃午餐吧。」亞桑說。

紅雁渾身是汗,還在為自己失控的魔力驚惶失措。

這好像是所有的魔力了。紅雁想著,手中欲出火焰也無能為力。

亞桑的身手,出乎意料的敏捷。

「那我先走囉。」

「下次再來練習吧。今天做得不錯了。」亞桑說,絲毫沒有責難,笑容掛著臉上。

當她與亞桑分開時,看到肯尼跟比利站在馬戲團的大門外。

「肯尼,是紅雁唷。」比利雙手捏住肯尼的臉頰要他往紅雁的方向看。「紅雁姊姊!我們在這裡!」肯尼看了看紅雁,又把視線別到他處,又看了看紅雁;比利則是上上下下地對紅雁揮手。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啊?」招呼後紅雁問。

「沒、沒什麼事。」肯尼急忙說。

「是這樣的啦,肯尼暗戀上了我們馬戲團的一個女生。」比利一手擋著嘴作勢不要讓肯尼聽到,卻故意大聲地對紅雁說。「紅雁姊姊,妳有什麼好建議給他嗎?」

「肯尼,是這樣嗎?」

肯尼抬頭望天,臉頰像是火燒,點頭。

「對方是誰啊?」

「紅雁姊姊妳沒見過啦。」比利說,然後小小聲地自言自語:「至少沒在鏡子內或是會任何會反影中看過……」

「我沒見過啊,那她人好嗎?」

「肯尼,你說咧?」

「好、很好……非常好!」

「她漂不漂亮啊?」紅雁挑眉,開始陪比利逗弄肯尼。可是說完的時候,她發覺到,她有多想念藍華,平常負責逗弄藍華的人就是她,然而她卻把藍華一個人擱下。

「嗯……嗯……嗯嗯……」

「好漂亮的!」比利替肯尼回應,「如果可以用大海、不對,用火山來衡量,那個女生的美貌就像是一座爆發的活火山!」

紅雁回過神,肯尼跟比利還在鬥嘴;她突然想起,肯尼與比利根本是同一個人。為什麼她剛剛還以為自己是跟兩個不同個體交談呢?

「總而言之,喜歡的話就勇敢去表白啊。」紅雁插入兩人的唇槍舌戰中(雖然比利有動手打了肯尼幾拳,也就是說,肯尼用自己手上的魁儡打了自己幾拳)。

「聽到沒有?『勇敢去表白』!紅雁姊姊都這麼加持了,就不會錯了。走,我們去排演預備!紅雁姊姊,祝我們好運吧!」

「紅雁……晚點見……」

「對、對了,你們……」

「紅雁姊姊有什麼事?」

「你們知道亞桑跟托邦,有沒有吵過架?」

「吵架?亞桑人很好,托邦人怪怪的,兩個人應該都不至於會吵起來吧我想。至少,亞桑不會去理會托邦的惡作劇。」比利說,「紅雁姊姊,我跟肯尼真的得先走了,晚點再聊吧。」

告別,紅雁心中更懷疑,亞桑跟托邦有什麼過節,可以讓他這樣冷靜、禮貌的人變得臉紅脖子粗。

他似乎有把柄被托邦抓到似的,不然憑身高、憑手臂的粗細;托邦肚子裡挺著一個大酒桶,都能夠好好打上一架,輕鬆獲勝。紅雁把薯塊切成不成形的三塊,漫不經心地想著。

亞桑除了這個職業比較「特殊」之外,個性溫文,外表頗帥的,不知道有沒有對象了。

「妳今天練習得還好嗎?」是魅影,從窗外穿透過玻璃走進來,坐到伸手要取蕃茄醬的紅雁面前。早知道魅影是個即便是日常生活中也與魔術脫不了關係的稱職魔術表演者,突然有人從視窗走進來不是普通人的膽識可以擎受的。

「你不能從門口走進來,一定要這樣裝鬼嚇人嗎?」紅雁沒好氣地,把險些哽在喉嚨中的食物吞下。

「我可是『魅影』呢。」魅影理所當然地回答,從籃中取出了一塊麵包,拿了紅雁剛剛用過的小盤子與奶油叉,便吃了起來。「今天和瑪麗亞與亞桑的練習怎麼樣了?」

紅雁雙眼直上,險些就要翻白眼地思索。

早晨,她被珍妮佛喚醒,打理了一下儀容,隨便吃了塊麵包,就跟著她去大帳篷內準備練習。抬頭,兩座鞦韆上已有人在練習,左邊的時間掌握恰當、姿勢精確而美麗,右邊則跌得很漂亮。

瑪麗亞站在中央監督兩方,當然大多心力都耗費在初學者身上。

「飛出去時別忘了腰!」

「手再打直一點!」

珍妮佛率領紅雁來到瑪麗亞面前。

「瑪麗亞,我帶新人來了。」她的「新人」一詞說得曖昧,紅雁猜想八成是珍妮佛終於有個後輩可以讓她作威作福了。

「先去練習。」瑪麗亞分歧了珍妮佛,只剩下她與紅雁兩人。

瑪麗亞上上下下打量著紅雁,作空中飛人,身高稍微嫌高了點。

「請多指教。」紅雁連忙說。

「少跟我耍嘴皮。」瑪麗亞冷淡地回答,紅雁突然有種冬天竄入脊椎的感受。

「為、為什麼這樣說!」紅雁沒有問出口,很驚訝有人這樣答覆。珍妮佛不是說,瑪麗亞人很好嗎?這是故意開的玩笑嗎?

「妳以為空中飛人是簡單的,妳隨隨便便就可以學會的嗎?」

「沒、沒有!」紅雁竭盡力氣回應,「我從來就沒有這樣……」

「妳要知道,如果不是團長來拜託我,我可不會隨隨便便就讓新人加入的,空中飛人不僅在身材方面,資質也是十分重要的。凡是經過我批准的,才有可能練習。這是很正經的事業!」

珍妮佛剛從鞦韆上掉下來。

「資質與身材,呵……我看妳兩項都不合格吧。」瑪麗亞用眼角瞪了紅雁,她的語調是與外表呈強烈對比的惡劣。

真是夠了,我要回家了!紅雁想。可是紅雁現在的家,就是馬戲團。瑪麗亞是個待人惡劣但是又不得不相處的家人。紅雁通常早在這種時候就會反駁,甚至仰賴魔法替她解決所有爭辯。

可是她不能。

「對不起。」紅雁擠出咽喉的,只有這三個字,儘管她不知道為了什麼抱持歉意。

瑪麗亞沒有繼續佔紅雁便宜,帶著她爬上高處的平臺。

「鞦韆給我。」瑪麗亞雙手握緊鞦韆,要紅雁仔細看好。她站直身體,躍出平臺,紅雁看著瑪麗亞由高降低,在另一端升高的瞬間脫離了鞦韆,抱著身體在空中交叉地轉了幾回,接住另一端的鞦韆。當她再度回來時,是背對著前方的,在空中正翻轉了好幾圈,接住了最初的鞦韆,後段的過程,絲毫沒有用到視力。

「瑪麗亞很厲害吧。」珍妮佛剛掉下去,急忙爬上了要對紅雁這麼說,氣喘吁吁。

「這就是空中飛人要做的。讓天空與自己融合一體。」瑪麗亞對紅雁說。

難道要我模仿她做嗎?紅雁想著。

「好,初學者先跟我來『做繩索』。」

「什麼是繩索?」紅雁在路上問珍妮佛。

「就一人一條繩子,要利用它懸空做出許多高難度動作啦。把自己捲上去啦、倒立啦……」

就這樣,做完練習後,紅雁都沒有與瑪麗亞說到話。

「怎麼樣?妳不是跟瑪麗亞跟亞桑練習過了嗎?」魅影問。

「很糟糕。」紅雁告訴魅影。「尤其是瑪麗亞,脾氣好壞。」

魅影大笑:「怎麼可能!妳在開玩笑吧?」

連魅影都這麼說。

「怎麼了嗎?」

紅雁想說她想回家,可是她的家就在這裡。

「這樣好了,我去跟團長說。抽不出妳的薪水的話,就從我這邊扣。」

「不用了!我一定學得來的。」

魅影放下麵包,拍去麵包屑,雙手抱頸,嘆息。

「對了,妳來當我的助手吧?一來妳不需要做賣爆米花的工作,也可以在聚光燈下綻放異彩了。」

「這……」紅雁想起瑪麗亞,好似不滿她藉著團長的關係得到空中飛人的練習機會,現在魅影如此建議,不是更嚴重的特權濫用?「我要考慮一下……」

「別考慮了!我現在正想到一個把戲,正急需要一個艷麗的助手,妳就幫我這個忙吧?」

「我……過幾天再告訴你啦。」

魅影拿起麵包,隨著話語搖擺,「不勉強妳,不過,我是很希望妳能答應就是了。」

紅雁清空餐盤,恰巧看見托邦率著他的小丑警衛進來餐廳,其中一個警衛騎著單輪車在餐桌之間橫衝直撞,雙手握有喇叭,頭頂上還有迴轉的紅燈,撞倒不知道多少路人打破多少餐具,眼看就要衝到紅雁與魅影這一桌,魅影起身從手中憑空抓出一隻烏鴉,嘎嘎兩聲,警衛落下單輪車,甚至險些捉住了桌布,引發鬧劇的結尾,魅影眼明手快,同時捉住桌布一角,「幫」對方拉,所有餐具安然靜止,只有桌布蓋在倒地的小丑警衛上。

紅雁覺得很好笑,至少,她已經很久沒有找到歡笑的理由了。

另外兩名警衛前來收拾善後,替那名肇事的警衛套上囚衣、銬上手銬,抓走。

「這一群小丑這是傷腦筋啊。」魅影坐下來,紅雁依舊忍俊不住。「妳那麼喜歡看小丑表演?」

「還、還好啦。他們是很滑稽啊。你不喜歡嗎?」

「不予置評。不過,我對托邦很有意見。我很討厭那小丑。應該說,我恨那小丑。他心中沒有喜悅,每天憑仗著化妝假扮著偽善者,私底下是個邪惡的雜種。」

紅雁第一次聽到魅影咒罵人,心情轉變成驚訝。

「我才不這麼認為。」她說,「小丑都暗自隱藏著真正的情緒,為觀眾帶來歡喜。這不是很偉大的事嗎?」

「或許其餘的小丑是那樣,但絕對不是托邦。男人穿戴面具或化妝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有不可言喻的過去,二是他們作奸犯科。」

「他對我還不錯耶。雖然昨天晚上……」紅雁想了想,還是別說出來好了。

不可言喻的過去,對了……我認識一個人……他叫做什麼名字,也是戴著面具?我的印象中有他的外貌,卻想不起他是誰……魔……魔什麼的……紅雁沉思著。

「總之,妳離他遠一點。」魅影叮嚀。

托邦微笑向紅雁招手,以紅色化妝的大嘴誇飾了他的喜悅。

「妳先來看看我新發明的魔術表演吧,看完之後,妳肯定會願意來幫我,當我的助手的。」魅影說,牽著紅雁急忙要遠離托邦與小丑團,免得他自己忍受不了,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