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簍令》

--仿陳先發

天堂飛瀑,燕子峽谷
涓細的是源頭,變粗後叫淠河
那時我是涼皮子
心跳在70-80次/分

脊柱擠過石縫,曆曆可數
六安州雙塔摩青,河水變髒
我的喉中常有痰阻
下遊是馬頭集、隱賢集、迎河集
七十二水歸到正陽關
河水變鹹,岸上有人在燈影裏打情罵俏
我嘴唇起皺,心裏幹巴巴的

今年壽州大旱,河水倒灌
從五裏閘入淝,水面有一層鐵鏽
有人朝我扔城牆上的磚頭
我紮猛子,小心靠近龐大的挖砂船
船上有美婦和哈巴狗
分別在吐黑煙圈和紅舌頭
我對岸上的壽州高峰說:
“都忍了,不去搬家
再不會捅漏子,也不會鑽簍子
要死吊朝上,不死翻過來”
《老油坊》

我喜欢刮东南风
它会送来山凹里老油坊的香气

牵着牛鼻子,穿过阳光和菜花
我慢慢靠近老油坊
靠近开裂的土坯墙传出的闷雷

头一回偷看赤裸的男人
头一回偷看赤裸的父亲
挂满油彩的雕塑
他们在不停地敲榨
将自已的骨骼掀开,又收拢

傍晚,夕光探进幽黑的烟囱
探进我挂着清涕的鼻孔
油渍斑斑的塑料壶在墙上反光
从水缸里舀水做汤,熬粥
菜叶青青,几滴滚动的油珠子
正穿过漉漉的饥肠
《节气 节气》

农历五月初五,湖水的油锅里
捞出鲜活的鲤鱼
刚刚过门的小媳妇扭动腰身
露着小腿的葱白
青草发芽,暂时看不出长和短
庄稼还矮,顺着水田的梯子爬高

八月十五,菊花炸了
狗在水旁咬着折桂的影子
八百里,颠簸中带回身孕
油瓶倒了用脚踢,也懒得弯腰
草还绿着,一些叶子已经飘零
果还堕着,有的枝条已经发黑
湖水清澈,淤泥温热
粗的是藕节,细的是芦根
长的是蟥鳝,短的是泥鳅
《坐船》

春三月,蒿草高于流水
掉扣的土布衫掀开堤风
白肚皮,翻过城墙
看见高高的五里闸

淮河又清又白
机动船烧着清澈的柴油
几只大鸟白浪上盘旋
岸上搁着挑大粪的木桶
劳作的人弯腰,草帽遮住了容颜

姥姥家在上游的正阳关
84年,河埠头还有人影、树阴
船舱小得只能盛半天的光景
它不会沉到水底
也不会腐烂在干燥的河床
《節氣 節氣》

農曆五月初五,湖水的油鍋裏
撈出鮮活的鯉魚
剛剛過門的小媳婦扭動腰身
露著小腿的蔥白
青草發芽,暫時看不出長和短
莊稼還矮,順著水田的梯子爬高

八月十五,菊花炸了
狗在水旁咬著折桂的影子
八百里,顛簸中帶回身孕
油瓶倒了用腳踢,也懶得彎腰
草還綠著,一些葉子已經飄零
果還墮著,有的枝條已經發黑
湖水清澈,淤泥溫熱
粗的是藕節,細的是蘆根
長的是蟥鱔,短的是泥鰍
《低矮的春天》

瓦埠湖上梢,陡涧河下游
幽谷里现出野趣
现出了今年低矮的春天

那水边白的、红的、紫的
花,她们的寂寞也是我的寂寞
河水一天涨一厘米
托着花骨朵的嫩茎也在长
芳香不会淹着,也不会受凉

坡上的屋檐是老宅
门楣下是低矮的世俗的生活
春天就有一股人的气味,动植物的气味
南墙上现出忙碌的身影和语录
现出薄暮中的一条大板凳
现出一个青青的脑壳和一册卷皱的课本
《秧苗中的稗草》

一粒稗籽
在古老的耕作中安下手腳
虛假的嗓音
混入了田園春天的合唱
如此隱秘
就像陰暗中心懷的鬼胎
很容易被我們忽略

這秧苗中的雜種
成爲莊稼人一生的心事
它暗耗父親的血汗
又歹毒地對抗今年的豐收
是我們刻骨的敵人

剛剛啓蒙
我便懂得了黑與白、善良與醜惡
我接受最初的品德教育
來自父親粗糙的農事
在一大片嫩綠的秧苗中
首先是學會辯別
然後再堅決地拔除它們
這種質樸的方式
要高出職業教育家們
一大堆枯燥的說教
蚊人兄你好,非常感谢你的点评,让我佩服的是你的国学功夫。在我的家乡安徽,现在已很少见到秧马了,80年代前是普遍的,不过与东坡先生所言有别,那是拨秧用的,我是农村出身,农事是我歌咏的永恒主题,还请多多关照。先生如方便的话,能否帮我联系发表诗歌的台湾纸媒,如能推荐当感激不尽了。
《坐在秧馬上和母親》

四月份,故鄉晴朗的天空下
首先出現的是春天的馬匹
這古老的坐騎
在十萬民歌的伴唱下
蹄聲達達

坐在馬背上的母親
從一株嫩綠的秧苗出發
這個時候,一隻雲雀從頭頂掠過
大片的泥濘從天空掠過
田埂那邊的桃花
與她的笑臉剛好相似
她勒緊農事的韁繩
在雨水中越走越遠
風將花白的頭髮吹向了一邊

一匹秧馬穿過季節的心臟
又沒留下一點蹤跡
母親瘦削的身影
已沿著芬芳的道路
抵達秋天的糧倉
《土井》

土井不深
一隻井裏的青蛙
剛好能夠跳上跳下

冬暖夏涼
土井與母親的懷抱相似
斷奶時我才知道
土井的水比乳汁要粗糙
一點點滲出來
挾帶泥沙和鹽
一隻盛著童年的粗瓷碗
嗆得我常常流淚

我是喝土井水長大的
我心裏的血,身上的汗
都有一股濃濃的土腥味
不論東南風還是西北風
都吹不去

土井不深
剛好能夠解我的渴
《淮河》


回到故鄉,沿淮的天空下
一條大河緩緩蠕動
我看到壩上的牛羊
正在吮乳的小小的嬰孩
這平常的景致
又一次打擊了我

銀魚潛到水底
炊煙飄在空中
這日夜浩大的奔流,直抵
我靈魂深處的歎息

從上游的村莊開始
大水載走糧食和布匝
載走祖先的夢想與睡眠
生長和哺育
這超越言辭的樸素恩典
就像今夜月光下的波浪
又寬 又大
天空鱼好,到你的新闻台看了,你很年轻啊。
《搖籃曲》

一架小馬車正穿越鄉村
蹄的打擊樂由近及遠
趕馬的人垂下眼簾
撫弄簫管
我看到馬車上的柴禾與布匹
一張嬰孩的臉在神的掌上明亮

黃昏臨近
大地在身後合攏
流水與村莊漸次黯淡
這個時候,我站在門前
浩大的隊伍掃遇
華貴的車輦載動一個小夢
聖潔的輪子帶動露水
搖籃曲,從古典再回到民間
直到大地上最神秘的居所
《三粒炭》

擺在面前的愛情
離我還有一個冬天的路程

這個冬天僅剩的三粒炭
我把它們揣在懷裏
保持著體溫

三粒漢字的炭
玲瓏、剔透、散發芬芳
就像三隻可愛的小精靈
它們鳴叫,在風裏飛

三粒炭
被我熾烈的目光點燃
三粒彤紅的火星子
它們靠在一起就是你暖暖的名子
寒冷而漫長日子裏
我必須仔細節約
直至抵達溫暖的春天
谢沐鱼兄,点评意见收下,在句式上的一些看法颇有独到之处,对我很有启发的。还请多多关照。
《大河灣》

水清浪白
幾縷柔風就卷起春天的旗幟
也將我淮水環繞的家
捲進四月最初的梨花

民歌唱過一千遍
壩上的牛羊也不抬頭
汲水的妹妹穿過草灘

流水拐彎,炊煙筆直
沒有太大的響動
一群孩子在簿霧中賽跑
陽光又分開了他們

大河灣
最低的流水也高過頭顱
被水恩養又為水所傷
兒女們在外面乾乾淨淨地做人
父母在泥濘中越陷越深

《荷》

小荷出水
这细嫩的小拇指拉响水雷
掀开了夏天坚硬的外壳

这是我今年的情怀
一支荷,从泥淖开始
在水中洗净了肋骨
向上的力量带动了品质

天空高远,阳光耀目
淡雅的香气逼走秽浊
在清凉的低洼处
一只荷叶中的青蛙
从一页宋代流传下来的名篇的边缘
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上跳

一支荷刚好罩住夏天的中央
我还不能忽略这样的情节
她左边莲花中端坐的仙女
以及右边子房中小小的心脏
你的精致的点评和探讨使我受益非浅。其实在大陆像我这样的诗已经落伍了,现在的80后走的更加激进。

《艾》

薄雾徐徐散开
蓝色的山冈下
老家的门楣香气缠绕

这个时候
地气上升,雨水下降
在中间,习俗的光环呈现和平
一种美丽遍地流淌
我篷门筚户的姐妹
怀揣体香的姐妹
她们正赤足趟过一条明亮而微凉的小河

从三岁开始
我就避开了邪气
苦苦的,香香的
艾,可以肯定
她们与我的成长有关
与我你辈的劳动也有关

这五月里捐出的单方
又一次挽回了相思的疾病
悬艾,悬艾
我在低洼处按住心跳
然后不停地往上跑
谢谢蚊人版主,受到你的鼓励。
谢你的温情点评,我要努力。
腊月

二十四个节气的雨水
沿歌谣的角度返回醇香
而歌者的身影
已随手中的碗盏醉入
阴历中最深的腊月

麦苗是有幸的
它们在雪中享受了暖气和水份
一阵遥远的唢呐声
可能与我妹妹的婚姻有关

泥土中抽回的锋刃
暂时起了一层水锈
它们的寒光逼向了内部

流汗太多的人
冬天的口味就特别的重
一粒盐被暖阳融化
又慢慢渗进南墙的脆骨
《蜻蜓》

蜻蜓起飛
這小機器開動引擎
運輸著陽光和綠

弧線掠過
這神秘的航行
是春天靈動的手筆
它將春色引到意境中去了
在秩序中
花草從睡夢中笑醒
少女們展開優美的層次和佇列
蜻蜓,還有那些微不足道的事
它們練習著舞蹈和合唱
風將好消息越送越遠

以點水的方載感受溫情
洗亮眼睛和翅膀
夢想起飛,返回自已的國家
有時它停下來
春天在一支嫩芽上不住地打顫
承受這幸福的重量
版主费心了,你的点评让我温暖。
《白菜》

一滴一滴的雨水
白菜生长
一粒一粒的琥珀
里面的心跳

寒冷中,它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用体温保护着梦想
白菜的白
使它在雪中更加简单和醒目

大地上果实四散
儿女聚拢到双亲的膝下
一乘大红的轿子
从喜气的方向绕来
又在南边渐渐消失

就像白菜
一根传统的稻草
揽腰悬起姐姐的婚姻
她背倚南墙
层层撩起紧裹的棉袄
用身上的水份
哺育怀中的婴孩
《蘿蔔》

一層薄霜
一小簇青色的火苗
更細的光裹在土裏

蘿蔔是樸素的
就像我的童年
一隻謠曲中奔跑的兔子
與我共用了它
豐富的水份和維生素

唉,又回到了深秋
鄉俗的炊煙
依然是從前的味道
行走的雨水歸於簷下
月亮的燈盞照見了
這水晶中舞蹈的藥丸
剖開,又甜又辣的鄉情
就像母親安詳的鼻息
白菜

一滴一滴的雨水
白菜生長
一粒一粒的琥珀
裏面的心跳

寒冷中,它們緊緊地抱在一起
用體溫保護著夢想
白菜的白
使它在雪中更加簡單和醒目

大地上果實四散
兒女聚攏到雙親的膝下
一乘大紅的轎子
從喜氣的方向繞來
又在南邊漸漸消失

就像白菜
一根傳統的稻草
攬腰懸起姐姐的婚姻
她背倚南牆
層層撩起緊裹的棉襖
用身上的水份
哺育懷中的嬰孩
谢谢沐鱼兄,也谢谢蚊人兄,多批评,我努力。
《桃花》

这展开的绸子
春天的魔术师
从袖口抽出来的一小段粉红

桃花打门前的枝头
走进三月秘密的心事
与桃花相映成趣的
是那张梦中的粉脸
簿雾的天气
我沿着一层淡香
赴你今年的约会
岁岁坚守的诺言
是想象中的娇羞
以及一小阵按捺不住的心跳

春天的言辞和表情
像一种流淌的汁液
不断地注入
露水和蜂蝶的杯盏
我一边啜饮灿烂的心事
一边手捂古典的伤口
在三月我咳出怀乡的血
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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